独家专访 Shamubeel Eaqub：用行动唤醒建筑业的沉睡巨人

如果一位单亲母亲被迫带着孩子多次更换租处，老人因背负租金而无法退休；如果年轻人带着梦想长大，却被昂贵的房价和快速流动的行业逼退，选择定居其他国家；如果小企业受困于规模和生产力，在竞争的激流中黯然退场……那么，这样的社会，真的是我们想要的吗？

建筑业生产力低下的问题正在伤害整个新西兰的社会结构，乃至越来越多人的“新西兰梦”。

大约十年前，著名新西兰经济学家Shamubeel.Eaqub和妻子合著了一本书，名为《租房一代》，解释为什么房价急剧上涨的影响已经远超经济范围的影响，开始侵蚀人们对国家的信任与安全感。十年过去了，情况似乎没有发生好转。

而这背后的一大原因，正是新西兰的建筑业生产力已经停滞不前30余年。建筑业这个沉睡的巨人尽管体积庞大，却也留下了诸多亟待解决的问题，例如住房、非住房和基础设施的多重缺口，较高的人员流动率和事故伤亡率，以及公众普遍赞同的“价钱昂贵”等等。

但这一切本不该如此，不论是政府、建筑业企业，还是每个人，都有许多能做到的事情，让这个庞大的行业再次充满活力和生机，让停滞的生产力齿轮再次旋转起来。

新西兰华人建筑业协会（NZCBIA）委托经济学家Shamubeel Eaqub编写了2024年《新西兰建筑业年度报告》，这是一份关于新西兰建筑、施工和房地产行业的年度新资讯报告，其中揭示的真相让很多人惊讶。

逸居请来了Shamubeel.Eaqub进行专访，来听听他如何解读这份报告中建筑业生产力低下对新西兰社会的深远影响，以及他对未来的展望和改进建议。

以下是他的自述：

项目起点当我们开始这项研究时，我认为，若能在一个合适的背景下分析建筑业，并提出一些切实可行的改进建议，这就意味着项目的成功。通常情况下，很多报告都罗列了大量问题，但最终未能带来实质性的改变。我希望《新西兰建筑业年度报告》不仅能呈现出行业的重要性与贡献，更能为企业、行业乃至政府提供可操作的改进方案。

相比于以往的报告，这次的报告最大的不同在于其灵活性。起初我们并没有预设的成果或目标，也没有固定的想要传递的信息。我们只是怀着好奇心，探索我们能为行业对话贡献些什么。这份报告不仅仅是为了预测行业的周期性变化或探讨房屋和基础设施的现状，而是试图从更广泛的角度来看待行业，甚至影响国家的未来。尽管起步微小，但我认为我们已经为描述行业及其运作方式奠定了基础，并提供了有价值的改进见解。

为了更深入地了解行业，我们尝试了一项新举措，即全国性的公众认知调查，这是新西兰建筑业首次进行此类调查。我惊讶地发现，许多民众对这个行业了解甚少，更重要的是，超过一半的新西兰人在经历了建筑项目后，对工期、成本或成果并不满意。对我来说，这些都是行业面临的重大挑战。虽然这些反馈并不一定都是负面的，但它们也显示出建筑业存在改进的机会。建筑业的客户应该得到更好的服务，而我们或许并没有意识到这些问题的普遍性。

除了创新，我也遇到了一些很有挑战性的部分，主要集中在处理建筑系统的健康与安全记录。我们在施工现场有太多人受伤，甚至有些人丧命，这实在令人无法接受。建筑行业是最容易导致人员伤亡的行业之一，这对我来说是个极具挑战性的话题，但同时也是我们改进的巨大机会。如果我们能更好地保护员工，确保他们的安全，不仅能提高企业的效率和工地的生产力，也会带来更好的成果。

回顾整个过程，我认为报告已经为推动改变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整个项目的参与度非常高，得出的见解和结论也具有很高的实用价值。至于这些变化能否立即见效，我不确定，但至少我们现在知道该如何去做了。

停滞的生产力掩盖了建筑业的重要性报告无疑展现出了建筑业规模之庞大和地位之重要：年度总销售额达994亿纽币，直接雇佣306,000人，总共支持576,000个工作岗位（大约占新西兰总劳动力的20%）。

在我看来，建筑业的重要性体现在多个方面。一方面，它提供了大量的就业机会，是国家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另一方面，它关乎国家的建设。新西兰缺乏足够的住房、建筑物和基础设施，而建筑业在这一方面的贡献尤为重要。

遗憾的是，尽管建筑业规模庞大，公众对它的认知却相对不足。许多人认为建筑业昂贵、不划算且不整洁，其核心问题就在于我们的生产力未能提升。

新西兰建筑业的生产力多年来没有改善，这个问题在OECD国家中普遍存在。部分原因是建筑业本身的复杂性，每个项目都具有独特性，面临许多不同的问题。目前全球各地都在努力改善这种状况。因此，新西兰建筑业内部和企业层面还有许多工作要做，以提高效率。我们的报告提出了许多改进的建议，这些都是可以立即付诸实施的。

提高生产力，我们能做什么我们在报告中指出，新西兰的表现与其他国家相似，这意味着我们面临相同的挑战，同时也拥有相同的机会。如果我们能够改进，将会带来巨大的收益。目前，许多国家已经在利用人工智能和无人机等新技术进行改进，这些都是我们可以借鉴的机会。

要提高生产力，我们需要同时关注人员和技术。新西兰在这两方面都存在问题——人才不足，技术也相对落后。通过投资于人力资源和先进技术，我们能够提升系统的生产力和表现。

在报告中，我们同时发现大型企业的生产力远高于小企业。这背后是规模效应带来的系统、人员管理等优势。对于小企业而言，关键在于找到自己的专长领域，减少成本或与其他企业合作，以提升运营能力。

报告提到的三种策略——减少系统不确定性、明确流程、提升技能——在新西兰是可行的。生产力问题的一部分源自流程不明确，无论是设计不够适用，还是工地人员对设计理解不够深入，或是规章制度的僵化，这些都可能阻碍流程的顺畅，而采用简化流程和应用现代技术的方式可以显著提高业务效率。

此外，合适的人员配置非常重要，从领导层到一线工人，每个环节都需要经验丰富、充满活力的人才。在研究中最令我感到惊讶的就是建筑业的高流动率。我们发现，大量工人在这个行业的工作时间很短，导致我们在设备、培训和人员协调上投入了许多资源，而这些成本原本是可以避免的。如果我们能更好地关爱我们的员工和企业，大家都会从中受益。

高房价对社会和经济影响深远生产力不足的一个表现就是新西兰在住房、非住房和基础设施方面都存在缺口，这对新西兰社会和经济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近年来，新西兰在放宽土地使用限制、提高密度、引入不同类型的居住方式等方面取得了显著进展，但由于积弊已久，这些改进需要时间来显现效果。虽然新西兰在监管环境方面的表现与其他国家相比并无太大差别，但我们也意识到，由于几十年来未能及时调整，导致了房价过高等问题。

十年前，我和我的妻子合著了一本书《租房一代》，探讨了房价过高导致新西兰一代人终生租房的现实。住房成本的飞涨使得新西兰的几代人可能终生都无法拥有自己的房屋，而这一困境不仅仅是个人的挑战，它更撼动了整个国家的社会结构。

新西兰社会长期以来一直以房屋所有权为标志，认为这是人生的一个重要里程碑。然而，由于房价的急剧上涨和数十年来监管的失效，越来越多的新西兰人发现，这一梦想已经遥不可及。自二战以来，新西兰的房屋所有权率持续上升，直到1991年达到顶峰。然而，短短几十年间，这一进展几乎被完全逆转。

这种住房危机的影响远远超出了经济范畴。没有自己的房子，意味着许多人不再感受到与社区的联系，甚至觉得自己在社会中失去了立足点。由于无法负担奥克兰的房价，许多人即使能够找到工作，也不得不放弃搬迁的机会。代际差距正在加深，而住房不再是一个稳固的基础，它正逐渐成为一种不稳定的象征，侵蚀着人们对国家的信任与安全感。

移民的到来让基础设施不足的问题得到突显。近年来，许多年轻人因为国外的更多机会而选择离开新西兰，而国家也在则通过引入大量移民来填补劳动力市场的空缺。虽然移民为新西兰带来了巨大益处，但也对我们本已紧张的基础设施造成了更大的压力。关键问题在于，新西兰未能根据人口增长的需要扩展基础设施和服务能力。

面对严峻的形势，建筑行业迫切需要得到改善。虽然监管环境正在改善，但要真正缓解这一危机，还需要加快住房建设步伐，以满足那些亟需住所的人的需求。高房价不仅在经济上使新西兰人望“房”兴叹，更在心理上打击了他们对新西兰梦的信心。

未来会怎样？

这份报告已发布，但这仅仅是个开始。报告中提出的许多建议需要被付诸实践。我希望大家能够利用这些内容，无论是企业、行业组织还是政府部门，都应当行动起来，共同推动行业的发展。

报告发布后，政府、反对党和媒体的反应令我非常满意，这表明我们讨论的问题具有现实意义。虽然取得了初步的关注，但更重要的是如何在此基础上继续推动实际行动。

展望未来，新西兰的建筑和施工行业具有巨大的发展潜力。我们需要更多的住房、基础设施和建筑物，未来十年有着充足的工作量。关键是我们是否能够更快、更好、更便宜地完成这些任务。

《新西兰建筑业年度报告》还将继续走下去，明年的报告将再次聚焦于人，因为经济和行业的核心都是人。今年的研究发现，建筑行业没有给予从业者足够的重视，导致他们受到了伤害，也带来了较高的流动率。行业需要提供更好的培训和照顾措施，采用正确的领导力和行业文化，以此来充分发挥他们的潜力。因为只有当我们关心每个活生生的人时，我们才能更好地服务客户和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