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新西兰建筑大师 Fred Van Brandenburg：当建筑像鸟儿一样飞翔

如果给你一张纸，让你画下一栋房子，多数人可能都会画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方块，再配上一个三角形的尖屋顶。但假如房子也可以是螺旋形、弧形、水滴形甚至叶子形状的呢？

著名的西班牙建筑师安东尼·高迪曾说过：“自然界中不存在直线或尖角。因此，建筑也不应该有直线或尖角。直线属于人，曲线属于上帝。”高迪给后人留下了无数受到自然启发的几何式“怪诞”建筑，其风格哪怕放到今天也极具开创性。

而在新西兰，国宝级建筑师Fred Van Brandenburg正是受到了高迪艺术风格的影响，放弃主流建筑设计的直线和单一立面，转而拥抱更具自然气息的曲线和几何形状。

在他手中，高迪式的有机自然风格得以在现代重现，只是他也没有想到，最初的机会不是来自新西兰，而是来自中国。

2005年，中国企业家朱崇恽找到了Fred，说服他接下了新西兰建筑师有史以来最大的一个委托：为时尚品牌Marisfrolg（玛丝菲尔）打造集办公、展览、休闲、商业、酒店为一体的艺术建筑。该项目位于中国深圳，占地180,000平方米，被业内人士赞叹为“地球上最宏伟非凡的建筑之一”，其模型首次在威尼斯建筑双年展上展出后，立刻引发了建筑行业内外的广泛关注，也为Fred的团队赢得了2023年度NZCBIA卓越奖特别奖。

走进这位新西兰国宝级建筑师的世界，我们看到的不只是艺术与创造力的魅力，更是哲学与美学的交织。

以下为Fred的自述：

从求学到早期建筑风格从小开始，我就一直对艺术非常着迷，而且数学成绩也很好。所以，把艺术和逻辑（也就是数学的本质）结合在一起，让我觉得建筑学是一个合适的选择。

1968年，我在南非约翰尼斯堡的金山大学学习建筑学。获取学位需要花费6到7年，在这个过程中，我利用假期在欧洲四处游历，研究建筑。

1972年，我在西班牙第一次亲眼见到安东尼·高迪留下的建筑作品。但在那个年代，高迪的建筑还处在非常糟糕的状态。在这次旅行之后，我很多年都没有回到过西班牙。

我自幼在南非长大，深刻意识到南非的种族隔离既不公平也不正义，所以在组建家庭后，我和妻子及四个孩子选择离开南非。最初我们觉得澳大利亚很吸引人，但当我注意到新西兰美丽的自然环境时，我改变了主意。

我们一家在1988年初到达新西兰，正好赶上1987年股市崩盘的影响。尽管大多数建筑师离开新西兰去了澳大利亚，但我留了下来。

经过一些短暂的职业起伏后，在1989年至1995年间，我成为了Millbrook项目的建筑师，负责帮助指导这个项目的各种细节，包括酒店房间和专业商店，以及其他许多房屋。

在Millbrook的项目中，我们以“假装游戏”这一主题为基础思路。具体来说，我们假装在场地里“发现”了一些旧的农场建筑和村庄建筑，假装把它们改造成可使用的建筑，其外观被设计成像是来自早期定居者时期一样。我在Wharekauhau Lodge的建筑过程中也做了同样的事情，假装找到了一座工艺美术风格的建筑，并将其改造成一座小屋。实际上，这些都是全新的建筑。

那时候我的建筑风格可以用“舞台布景”风格来形容，我在建筑中“创造”历史，让人们可以在幻想中生活。

然而，一切都在我2004年8月再次看到安东尼·高迪的作品时发生了变化。

追寻高迪的脚步我依然记得1972年那次糟糕的体验，所以我直到2004年才再次回到巴塞罗那，参观了高迪在自然主义阶段设计的巴塞罗那桂尔公园。

当我再次看到他的建筑时，那些设计就像晴天霹雳一样击中了我。在转瞬即逝的一瞬间，我立刻意识到自己需要对这些建筑的结构原理有更多的了解，看看怎么调整才能将它们运用到当代建筑中。我激动不已，泪水夺眶而出。从那之后，我改变了职业的方向，而且重新发现了自己对建筑的热情。

在高迪的作品中，我看到了艺术和建筑的真诚性，它们看起来非常复杂，但我想如果我能找到让高迪的作品如此真诚的秘密，我

也可以勇敢地进行建筑创作，推动建筑界（尤其是结构工程）的界限进一步扩展。

在那之后，我多次访问巴塞罗那，重新探访高迪的所有建筑遗产，每次都有更多的收获。第三次访问时，我去看了一个不在普通旅游路线上的建筑，桂尔别墅（建于1884年）。我在门口试着寻找进入别墅的方法，有人出来的时候我就溜了进去。当时我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直到我在里面遇到Bassegoda教授——这位了不起的人即将改变我的生活。

桂尔别墅的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名为Reial Catedra Gaudi的高迪建筑研究分部，由Joan Bassegoda Nonell教授领导。在遇到他的时候，我已经去过了我能找到的每一家售卖高迪书籍的书店，但所有我能找到的书都是旅行纪念品，没有一本技术性或者深入研究的书，我也知道这是为什么——对大多数人来说，高迪的作品是一个谜。

Bassegoda教授让我坐下来，给了我一堆技术书籍，尽管没有一本是英文的，但里面都是我可以研究的照片和图表。这位“行走的百科全书”偶尔会过来和我交谈，让我学到更多知识。教授解释说，高迪没有留下任何文字作品。相反，对所有愿意倾听的人来说，他都是一位伟大的老师，而大多数资深建筑师并不会这么做。

每次我回到巴塞罗那，Bassegoda教授都十分欢迎：“啊……新西兰先生……你又回来了……”我们成了好朋友，花了很多时间聊天，就像高迪本人会做的那样。他给了我一个明智的建议：“要展望未来，高迪想告诉我们的不是要复制他的方案，而是要在自然中寻找灵感。”

尽管高迪是建筑界享有盛誉的大师，但并非每个当代建筑师都能将他的结构原则应用于现代建筑，Bassegoda教授解释了原因：只用圆规和直尺来设计肯定更容易。但问题在于，完美半圆形的拱形在自然界中并不存在，唯一存在的就是抛物线形状的拱形。

另一个例子是叶子的形态：当你握住叶子的茎部，你会注意到叶子是如何利用它的形状来实现悬臂效应，相对于它的大小来说，叶子能够承受远离茎部的重力。想象一下将这种形状放大到足够大的程度，就可以将其设计为建筑的屋顶。高迪让我意识到自然界中的几何形状都是有序且精确的，这成为了我们的工程原则。

我相信，自然能给人们带来快乐。所以我开始在工作中寻找新的意义，不仅是为了我的客户，也是为了一个更重要的使命——为大众带来快乐。

我认为，自然中没有直线，尖锐的角度建筑不可能给任何人带来快乐。于是我改变了风格，用一个我最喜欢的短语就可以总结背后的深刻哲学原因：“所有建筑形式都必须源于自然”。

当我把对高迪的感悟带回新西兰时，我意识到比起文化遗产，更应注意的是我们的自然景观。新西兰被殖民后的文化遗产历史不算长，只有180年的历史，几乎和高迪诞生的年代相同。因此当我们探讨新西兰的文化遗产时，我们不应专注于欧洲人定居早期引入的建筑风格，也不是1950年代的建筑艺术。我们更应该关注那些让新西兰独一无二的东西——自然景观。自然带来的是快乐和幸福，而不是新西兰城市环境中现在很常见的硬边、尖角的严酷风格。我从巴塞罗那回来后不久，就想把这一理念融入建筑中。

而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个机会不是在新西兰，而是在中国。

从新西兰到中国，在自然中收获灵感那几年，我一直在拒绝客户的委托。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让我进一步实践这些新的建筑原则。

2005年，时机到了。中国企业家朱崇恽来到新西兰旅行，碰巧入住了几个我设计的旅舍。她对于这些地方的设计非常着迷，想知道建筑师是谁。当她获悉我参与了这些建筑的设计时，她径直前往我们的Van.Brandenburg工作室。朱崇恽女士告诉我，如果未来他们找到了合适的土地，希望我能担任建筑师，为她的时尚品牌Marisfrolg设计总部建筑。

Fred Van Brandenburg与朱崇恽两年后，她邀请我去中国。我们认识了朱女士的丈夫姚建华先生，并立刻成为了朋友。这也让人想起高迪与古埃尔的关系：首先是朋友，其次是客户和建筑师。

这是有史以来新西兰建筑师收到的最大委托。设计始于2007年底，直到2024年仍在继续（包括室内装修）。

我们的设计理念基于自然提供的几何形状，如螺旋形，或者叶子形状的结构。大自然把叶子设计成一个高效的形状：不太大，不太小，不太重，也不会下垂……这些特质让叶子成为进行光合作用的最佳形状。我想用建筑给人们带来快乐，这正是城市环境中所缺失的，据说高迪也曾这样告诉他的学生：“……自然能够创造出极具美感和实用性的形式，这些形式得以存续和重复，且能够让一代又一代的人们获得极大的愉悦。”

2014年，我们在威尼斯双年展上展示了项目模型，也展示了曲线和多彩的建筑能创造出的快乐——直线、尖锐和棱角的建筑则往往会产生相反的效果。

幸运的是，一位特殊的学者在威尼斯双年展上拜访了我们，对这种新风格建筑引发的积极公众反应做出了科学解释。牛津大学王后学院的神经科学教授和高级研究员Morten Kringelbach告诉我们，他的研究重点是“愉悦”，通过让他的病人接触某些物体（包括曲线建筑和尖角建筑）来研究大脑受体。当患者接触到尖锐的图片时，他们的大脑受体显示出激动的状态，当患者接触到曲线形状时，受体则显示出圆形的图像，表示放松。简而言之，

这证明了我们的设计理念——自然中的颜色和自由流动的形式能给人们带来快乐。

最终，这座建筑的设计灵感也来源于大自然，由一系列相互连接的结构组成，外形像是一只飞行中的鸟，象征着客户对活力和繁荣未来的渴望。

用回收材料讲述手工制造的故事我认为，所有建筑都应该讲述一个故事。Marisfrolg项目的故事就是它给人一种手工建造的印象。施工人员可以在建筑表面的陶瓷上留下他们的个人痕迹，讲述他们自己的生活小故事。每次我们去探访的时候，都能发现这些隐藏的故事，就好像是参加一个秘密之旅，探索工人们为了留下他们的故事都做了些什么。

所有的混凝土表面都覆盖了在我们在废弃工厂中找到的回收材料，这些材料被用在屋顶和屋顶之间的连接处。为此，我们派出卡车，到城市里去寻找建筑行业的废品。例如，大理石和花岗岩的下脚料、破损罐子上的釉面陶瓷，以及建筑行业的所有其他废料，这最终成为建筑的一个强大特色：使用废弃材料来保护Marisfrolg所有暴露的混凝土表面。

我们也进一步采用了颜色和色调的概念。如果你观察自然界中的动物，你会发现无论哪个物种都会使用颜色来吸引或伪装。植物也是如此，夏天的花朵颜色鲜艳，用来吸引昆虫，香味也起着类似的作用。自然界中的颜色是有目的，而且会带来快乐。

暗色调则相反，中性色或是暗淡的商业建筑中没有快乐。所以，我们在使用颜色时可以设立一个目标，比如当我们想强调某个特征时，可以用鲜艳的陶瓷。或者当我们想分散对建筑某些部分的注意力时，可以用随意可得的废弃石头和其他材料碎片。当这些回收废料被放置在建筑的表面时，可持续性的理念得到了很好的突出。

“先有模型，后有图纸”

模型设计是我从高迪那里获得的又一个重要的启示。他通常会先制作模型，然后根据模型制作图纸。换句话说，“先有模型，后有图纸”，这与常规做法相反。

我们工作室的设计空间更像是雕塑家的工作室，而不是建筑师的绘图办公室。在工作室里还有一个工作坊，团队在那里制作了大量的原型，让项目能以最有效的方式执行。有些原型甚至是按1:1的比例建造的。

承包商江苏华健建设很好地配合了我们的工作方法，在现场提供帮助，这也成为了该项目过程中的另一个特点。Damien和Ash与承包商并肩工作，指导了完工阶段的工作，最终的结果令人愉悦。

我们还在建筑中隐藏了一些相对不太明显的东西——所有的建筑形式都是由直线几何形状创造出来的。这意味着在涉及混凝土壳体所需的模板时，承包商只需要按照我们的指示即可完成。有时我们使用半圆形的竹制模板，当拆除模板时，天花板中的直线就变得很明显了。这些曲线形状非常容易构造，也意味着建筑的成本效益较高。

在饰面方面，我们同样在项目中体现了成本效益。我们坚持使用不是专业工人的人来作业，同时这些材料都是免费的。

与中国人的友谊、信任和尊重众所周知，在中国工作的外国人需要使用当地的建筑办公室，即设计院。我的建筑风格对大多数人来说都很新潮，所以我们花了一些时间来让设计院配合工作。

Fred正在进行的新项目客户的支持让这些挑战变得容易得多。我们和客户们立刻成为了朋友。直到17年后的今天，我们仍然是朋友。友谊可以建立起信任，事实上，如果没有信任，没有友谊，也没有对彼此的深深尊重，这座建筑永远不会建成。每次我去现场时，他们总是对我表示感谢，让我深感触动。反过来，我也很感谢他们选择我来做这项工作。

对于任何这个规模的项目来说，对彼此深深的尊重都是应对各类挑战的关键。在我们建筑行业内，合作是必不可少的。没有合作，工作就不会成功。

因为语言障碍，本次在中国工作的体验更是凸显了合作的重要性。我经常说我永远学不会中文，但我也会说，我真的不需要学会中文。肢体语言是一种通用语言，而我正是这样和人交流的。每当我到工地去问候工人时，我都在用肢体语言对他们说“你好”和“谢谢你”——感谢他们用爱和热情把我们的创造付诸实践。

给年轻建筑师的建议我的旅程始于1972年学生时代第一次重访高迪的作品，并理解为什么它能给数百万人带来快乐，最重要的是，我了解到大自然就是一个结构工程师，如此美丽的形式竟然能够彼此支撑、抵抗重力。现在我也想给新西兰留下一些遗产，目前我正在进行一个新的项目，正处在可行性探讨的阶段。皇后镇议会已经批准了这个项目的资源许可，他们没有给出内部样式的规定，所以我们仍在与皇后镇一家大型建筑公司进行可行性研究。

我给所有年轻建筑师的建议是要参与项目的每个方面，比如外立面如何融入景观，如何使用水来反射；室内空间的暴露结构；灯具和门把手该如何设计等等。

除此之外，考虑这些细节也可以让你的建筑更加生动美观：

记住大门也是建筑的一部分

内部空间设计应当富有创意，能够给人带来愉悦和惊喜

栏杆可以成为艺术装置的一部分，增强建筑的美学价值

在设计内部空间时要考虑到对称性和平衡性

设计空间时，要考虑流畅的动线和雕塑一般的视觉引导

不要忽视天花板和地板的设计潜力，低天花板可以成为艺术作品的一部分，闪亮的地板可以像镜子一样反射和增强空间效果

展示建筑的结构元素

不要忽视地下室的设计

我认为所有建筑师都应该考虑建筑与景观的关系。在某些情况下，景观的重要性还在建筑本身上，因为“景观建筑”实际上是“没有屋顶的建筑”。

总之，多走一步。